颜姝将文章收好,让陈观澜站到一边,她双手交叉于腹前,淡淡道:“是非曲直我心中有数,吴大人,今日一事你自己进宫去向太后解释吧。”
吴大人脸色僵硬,连忙道:“颜大人,不过一桩小事,没必要闹到太后那里去吧,更何况,你怎能因此人一面之词就信了他。”
颜姝:“那我问贵公子三个问题,他要是能答上来,我便信你们的说法。”
“一,《诗》三百,一言以蔽之,曰思无邪。无邪之义何在?
“二,《尚书·尧典》开篇曰若稽古四字,当作何解?
“三,《春秋》记郑伯克段于鄢,仅六字。其中克字,夫子为何不用伐或讨?”
颜姝这三问并非刁难,郎官平日集中居住在郎署中,生活起居有制度规定,主要目的是为了给皇帝培养近侍。
他们平日无需处理公务,朝廷会定期安排博士和学者为他们讲经。主要是学习儒家经典《诗》、《书》、《礼》《易》、《春秋》和律令。
并定期进行射策和对策考试,考核内容关乎经义时政。以最终成绩评定其等第,有高第和中第等区别,高第者会获得优先推荐出任实职的资格。
吴多是最典型的荫官子弟,用他父亲的官职荫了个郎官当当。他父亲是光禄勋最大的官,他平日自然也是在这里横着走,整日游手好闲无所事事。
一应考试有他父亲在,他无需教考便能获得高第,挑选最好的实权岗位。
是以颜姝的三个问题,吴多一个都答不出来。
他卡壳半天,一会寻找他父亲的帮助,一会朝身后的跟班使眼色。
可颜姝一直等着,无人敢帮忙应声。吴大人更是大气不敢出,他早听说辛太后打算在朝中安插一批自己的势力。
官位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,只有人下去了才有人有机会上来。他今日本想好好和颜姝套个近乎,想搭上辛太后,免得自己后面无人被拉下来。
没想到,一切还没开始就被他儿子给毁了。
颜姝等了片刻,见吴多一个字都答不上来,微微摇头,“吴大人说陈观澜无所事事,可我看他短短几日便能将整个光禄勋的运作摸透,文章锦绣。倒是你这位公子,进光禄勋已经两年,竟然连如此简单的三问都答不上来,可见,整日无所事事的到底是谁。”
吴大人冷汗直冒:“颜大人,你听我解释,这其中定然有误会。”
颜姝低头笑笑不语,回头对陈观澜说了一句大家都听不懂的话。
“你认错人了,帮你的不是我。”
颜姝话尽于此,转身离开。
她已将话说得很透彻,陈观澜要是再不懂,便是个蠢人了。
陈观澜怔怔的望着颜姝离去的身影,忽而看向那隐在云层下的雕楼宫阙,不是颜姝,那只能是那位了。
天下间最尊贵的女人,曾经的辛皇后,如今的辛太后。
第76章 颜姝进宫后,直奔椒房殿而去,路上听宫人说太后带着幼帝和辛家小女郎去了登临台。
她脚步微顿,调转方向往北宫走。
登临台是整个南北宫阙最高之处,平地而起的高楼,仰视时只能看见那朱檐飞角高耸入云。
最顶端的阁楼上用汉白玉栏杆围住,风从北邙山那边吹来,空气里带着秋的味道。
阁楼正中间是一张用上好的绿檀木雕成树根形状的长案,旁边放着三个锦缎茵席,辛夷没让宫人上来,自己带着两个孩子在阁楼上玩六博棋。
已经入秋,辛并未穿着那身繁复厚重的深青绀赤袍服,也未戴沉甸甸的龙凤珠冠。
她一件天水碧色的素纱单衣,内衬是一件月白色菱纹绮长襦,下裳一袭茜色绢纱长裙,行走间如碧水微澜,恍若无物。
只挽了一个略显松缓的垂云髻,偏于一侧。髻上只斜插一支金雀鸟步摇,雀尾垂下数串细小的珍珠流苏,随她微微转头而轻颤,眉色淡扫如远山,熠熠生辉。
辛夷站在玉栏杆前,俯视下去,整座洛阳都城就像是一盘严谨的棋局。一百四十个里坊被纵横的街道切割成齐整的方格,沿街种植的槐树从街道里探出头来。
远远看去,街道上的人群像是一条流动的墨色线条,依稀能听见闹市的繁华声。
正中间的宣和门突然进了一支威风凛凛的军队,她看见所有流动的墨色线条都往宣和门聚集,很快便将宣和门四周堵的满满当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