结束后他坐在原位不动,提问的人散得七七八八了, 他才上台打招呼:“陈医生。”
陈家岳朝他微笑点头,赵浅浪问了声好,抓紧时间请教:“我的朋友有些症状, 不知道算不算是产后抑郁?”
陈家岳细问:“怎么说?”
赵浅浪总结说:“情绪不太好, 对孩子比较冷漠, 不关心也不心疼, 时常责骂, 孩子哭闹也不管。但孩子的父亲在她身边时, 情况又会相反。”
陈家岳想了想, 说:“确诊需要精神科的医生做评估,我是产科的,就我个人而言不敢妄下定论。不过依你所讲,不管这位妈妈是不是有抑郁, 她跟孩子相处的方式并不健康,持续下去孩子和她都会受到伤害。而孩子父亲的出现能改变现象, 说明她需要帮助,至少是心理上的支持和寄托,比如, 缓解她的焦虑。”
赵浅浪听着,像陷入沉思,一时无话。
陈家岳又说:“冒昧问一句,孩子出生多久了?我们医院有专业的评估医生,如果有这方面的疑惑和顾虑,事不宜迟,让妈妈尽早约医生做干预最好。”
赵浅浪笑笑道:“孩子15岁了。”
陈家岳:“…………”花了点时间找回声音,他问:“那他们现在还是这种相处模式吗?”
“不,好很多了,”赵浅浪回话,“除了孩子有些童年阴影,大人看上去没有异样,对孩子像正常母亲那样关心,没依赖谁了。”
陈家岳不那么认为,他提醒:“还是去找专业医生看一看吧,产后抑郁没有得到及时治疗又反复发作的话,产妇长期低落自厌,有可能会发展成慢性抑郁。”
这话听上去可大可小,赵浅浪紧着问:“那万一已经是慢性了,还能治吗?”
陈家岳说:“可以的,大脑是可以恢复的,抑郁症的治疗有效率本身也很高。它主要不是性格问题,也不会说定型,只要经过系统治疗,当事人可能会有感悟,啊,我不是本来就这样的。还有孩子也是,童年阴影容易引起心理问题,可以找医生详细了解一下需要做些什么,我觉得这很重要。”
该说的都说了,陈家岳收拾好资料转身要走,临行前赵浅浪跟他道谢,又说讲座上的ppt做得很棒,问能不能给他一份副本。
陈家岳很乐意:“是我太太帮忙做的,我让她给你发一份。盼盼,盼盼?”
会议室哪边角落,某位女士一直专心看笔记本电脑,几声招呼她听见了,收好电脑走上台。赵浅浪随陈家岳看过去,季婕不想被发现,推着婴儿车往门后藏了起来。
讲台上的人客气交流,估计是那位女士的声音,她说:“你是第一位问我们要ppt的准新爸爸。”
赵浅浪道:“像陈医生说的,我在做分内事而已。”
女士:“那你太太呢?你自己一个人来的?”
赵浅浪说:“她忙,我一个人来的。她以前有听过陈医生的讲座,所以我也特意找陈医生的来听。”
季婕一点点听着,婴儿车里的小人儿轮廓渐渐模糊,她揉了揉眼,一手泪。
她抹掉,悄悄往外张望,赵浅浪不在了,她推着婴儿车低脸走出去。
在走廊处与并肩同行的陈医生陈太太擦身而过,他俩手挽手,小声说着话。
“人家说是朋友,没说是太太。”
“啊,他没否认啊。”
“是呀,一不小心被你揭穿了什么秘密,老厉害了。”
“也许是人家的情趣呢,像我俩一样。”
“我俩怎样?嗯?说呀,别又长嘴不说,快说……”
季婕默默回去住院部,挑人最少的路径,推着婴儿车,眼泪时不时往外淌。
曾经的自己到底怎么了,有生之年她没有想过与谁诉说。
与叶正朗不说,与儿子不说,面对志远的灵位,她亦闭口不提。
无它的,都过去了,说来何用?
她早已坚强,早已坦然。
却到今天,蓦然回首,恍然察觉,当年的她蹲在原地,痛苦,无知,孤独,疲惫,未曾离开。
或且在等待,等着谁无声靠近,蹲下来朝她递手,扶着她慢慢慢慢,慢慢慢慢站起来。
小人儿坐在婴儿车里,东张西望,偶尔回头瞧一瞧季婕,瞧不明白了,睁着眼仰着脖一眨不眨地瞧。
季婕虎摸她的小脸蛋,顺手把小脑瓜推回去,好宝宝,不看季姐哭,看景。
离住院部越来越近,季婕埋头把脸擦净,硬挤了几个笑容,脸部肌肉不再绷紧了,表情想必也自然许多,她继续往前走。
住院部的门口依然停满了车辆,赵浅浪从哪而来,小跑着上台阶进去。
季婕微微激动,第一时间告诉孩子:“宝宝看,快看,爸爸来了。”
“爸爸,爸爸!”小人儿听懂了关键词,也不知看没看见,反正跟着叫了,兴兴奋奋。
季婕没跑,冷静走路,也就几步,见赵浅浪折返而回。
他举着手机在听,脸色严肃凝重,大步往外走,边抬腕看表,没一会走没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