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婕不觉说:“吃面而已。”
中岛台的直角位,一人坐一边,赵浅浪边倒酒边说:“要尊重面。”
又道:“很低度的佐餐酒,就当开胃解腻,有助睡眠。”
酒液的颜色像金属,带一点点粉,晶莹剔透,倒进杯时咕通咕通叫,很清脆欢快。
季婕不打算喝,低头吃面。
余光里,说饥寒交迫的那人没着急动筷,拿着酒杯有一口没一口喝,看着什么。
她与他同桌吃饭不是第一次了。
单独俩人是第一次。
以前有别人,有小人儿,她的专注力再怎么样也不会集中在赵浅浪身上。
如今只有他在,她像没有办法一样,不得不留意着他。
他喝了几口酒,手随意搭在台面上,距离她的碗有多远。
他的脸始终朝着一个方向,从她开始吃,吃到现在,他没动过。
季婕抬起眼,如无意外对上赵浅浪的视线。
她想低下眼继续若无其事吃面,赵浅浪却朝她自自然然笑,手指点点哪,问她:“季姐,看到它,你猜猜我想到什么?”
她盛出来的一个个小碗拌酱里,有老熟人秘鲁辣酱,它黄黄的软绵绵的,该联想到什么?赵浅浪考她脑筋急转弯了。
季婕没有头绪,赵浅浪又说:“早上孩子是不是拉了很多?”
季婕回过味来,瞧他:“不想点好的。”
赵浅浪笑了出声:“没办法,那股味道困在车厢里,闻一闻终生难忘。”
“小孩子饮食简单,能臭到哪里去。”
“她吃肉吗?”
“多大了,肯定吃啊。”
“那就会臭,不是一般的臭,不信问问你儿子。”
季婕兴致浓了:“他也闻到?”
赵浅浪:“当然。”
“他什么反应?”
“脸都绿了,当场要吐。”
“真吐了?”
“没,不想上车呢,被我喝了两声,不情不愿坐孩子旁边,一脸生无可恋。”
季婕想象儿子那副一连串的模样,想着想着自己跟自己笑了。
过去那些年,儿子给她摆的脸色不是烦躁就是冷漠,要么厌恶或者暴怒。
她很久没有见过他其它的表情。
青少年的生动,快乐,热烈,无忧无虑,这些状态儿子不是没有,上一次出现,是开学他与女朋友碰面时……
赵浅浪说:“你儿子挺单纯的,凶两声就乖了。”
季婕叹道:“这不正常吗,他才几岁,你要再凶一点,他分分钟被你吓哭。”
“不至于吧,哪那么容易哭。他能忍耐一路的臭味,证明毅力不错,以后也许能成大器。”
“我不奢望他成不成大器,能健健康康简简单单过一辈子就好了。”
赵浅浪有些疑惑:“我记得你提过你儿子成绩一般,现在听你这么说,不止一般?”
季婕坦道:“他年年吊车尾。”
赵浅浪乐了:“那跟我一样啊,我上学时也差不多这水平。”
季婕皱起眉看他,看看这厨房,又看看这豪宅,回他眼神:你逗我,我不信。
赵浅浪说:“没骗你,小时候不懂事,不爱学习,后来才懂事的。”
季婕顺着问:“为什么不懂事?”
跟她儿子一样的原因吗?
赵浅浪抬头看天花顶,回忆着说:“中二呗,以为长大了,拳头够硬了,凡事都想拿主意,不爱听劝。”
“哦,那挺正常的,不算离谱。”
“你见过不正常更离谱的?”
季婕没回答,又问:“那你后来怎么懂事了?”
赵浅浪说:“参加了两场仪式。”
季婕震惊:“什么仪式?”
功效如此神奇,她要给儿子报名!
“爸爸的丧事,妈妈的丧事。”
“………………对不起。”
赵浅浪笑得豁达:“都是往事了,别突然紧张起来。”
他说是这么说,季婕心里却替他难受,她本人也有类似的经历,年少失怙,当中的滋味不言而喻。
她想安慰他几句,又自觉才疏学浅,找不出有营养有质量的安慰用语,翻来覆去都是一些隔靴搔痒的空话套话,换作是她,她也不爱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