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不是范……”叶甚自知失言,不愿提及她的伤心事,“太保座下弟子么,应该与太傅交集不多吧。”
好在对方像是自动忽略了那个字眼, 兀自接道:“哪怕交集不多,我也晓得此人极其刚正,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硬骨头。”
叶甚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:“若是这类正派修士继续掌礼罚, 恐怕天璇教没那么容易垮。”
“不错。可惜我与太师阮誉更鲜有交集,但他平生从不过问教中事务,这会临危受命,有心去管都未必管得好,无心的话……”何姣笑意微冷,“最好不过。”
事实证明,何姣所言非虚。
之后太师阮誉显然心思不在管束教徒上面,导致天璇教乌烟瘴气,无可转圜。
民心所向,众矢之的,“逆天之战”最终打响。
直到叶国皇室与民间起义团攻进五行山,扫清了天璇教,推倒了屹立千年的泽天门。
纵使闭关多时的太傅柳浥尘在那之前出关,也终归来不及了。
然而她并未像太师阮誉那般临阵脱逃,果真是个硬骨头,死撑到了最后。
她分明已被逼至穷途末路,却是白衣血染而眸不染,凝霜剑折而背不折。
三十六连斩,号天地同归。
直至剑碎人亡,魂散骨消。
遑论众人,连画皮鬼叶甚见了亦触目惊心。
后来深想,也许自己没了兴致早早打道回宫,根源于此罢。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叶甚猛地惊醒,捂住惴惴不安的心口坐了起来。
意识还朦胧地停留在久远的旧梦之中,直到落入那个熟悉且能让她安心定神的怀抱。
那人比她更不安,力度不同于往日的温和,似乎知道自己无法掌控也不舍得掌控这身桀骜不驯的骨头,于是恨不得揉碎了纳入己身血肉,唯恐二度陷入那场焚身碎骨的梦魇。
叶甚逐渐回过神来,没说什么,只是同样用力地抱住了他。
理智上她还是觉得这是自己的事,无需给旁人一个交代,可到底情难自禁,越抱越紧后闷闷憋出一句:“对不起。”
阮誉松开了她,盯着那张脸欲言又止。
见那双她向来承受不住的眼睛咬死不放,盯得叶甚愈发虚得慌,索性重复道:“对不起,我说真的。”
“别人不知道,我还不知道?你嘴里数得出几句真话?”话是严肃的,口吻已不受控制地缓了下来,再度拥入怀中,发觉她破天荒流露出乖顺,以致于阮誉满腔郁结只好化作无奈,“道歉虽快,屡教不改,不如不道。”
叶甚便耍起无赖来:“知道就好,我也不是故意的,活得太久就改不掉……”
说着她喉咙一塞,自觉失言。
好在阮誉并没有追问下去,只是摸了摸她的头顶。
然而动作背后的深意已透过肌肤相触目光相接传给了叶甚,令她身体一僵。
僵硬不过刹那,她长叹出一口气,苦笑道:“罢了罢了,谁让这回是我理亏。”
她稍稍坐正,按着他的肩膀认真道:“但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,说来话太长,等得空时,我保证仔仔细细、一件不落地,讲给不誉听。”
阮誉覆上她的手,缓缓裹进自己的掌心。
“……甚甚可不许再诓我。”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大难不死后的温存,总是短暂的。
任它第二劫再凶险,也算是度过了,这副半仙之躯自然修为更精,殿外那点人声,哪里逃得过叶甚的耳朵?
更何况其中一人……压根没想压低嗓门好吧……
那人明显指的是卫霁:“方才不都问过孙药师了,叶改之今日会醒的,万一醒来却错过了,换你你后不后悔?”
尉迟鸿倒是低声在劝:“后悔又如何?师尊都说了,改之师妹需要静养……”
“少拿师尊压我,叶改之是什么人你我门清得很,她会情愿别人替她拿主意,我卫霁改跟你姓!”
“……”
叶甚揉了揉眉心,暗道那要看拿的是什么主意了,若无足轻重,她还真不妨“情愿”一次,好成全自家苦兮兮的大师兄……
她轻咳一声,提声道:“我醒了,师兄师姐进来便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