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人还处于正在生长的年纪,因此两人身量差不太多,她不习惯与人亲近,下意识去推,不料对方先一步放开,顺便扯下了她的面纱。
郑徂语气沾了点委屈:“这一别,也不知何时能再见,柳姐姐就让我抱一抱留个念想,都不行吗?”
柳浥尘微微叹气,没再说什么,只道了两个字:“保重。”
“嗯,柳姐姐保重!”
稚气未脱的少年拿着面纱当手绢,挥得她生出想笑的冲动,然而终究没笑,抬手摸了摸他比自己高一些的脑袋:“回去吧,谢谢你。”
她依旧走得头也不回,却不知背后那人望着她换马驶入山林,笑容僵了僵,脱掉外袍藏进草丛中,仅穿着白色中衣,笨手笨脚地扎了个女子的发髻。
而后戴上她的面纱,跨上她的马,朝着与她相反的方向奔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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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浥尘原以为,这最后一段逃亡路,始终不见人追杀过来,是托了图纸给她指明的隐蔽小道的福。
直到离出山林只有半里之遥,她被姗姗杀来的人抛出一物,重重击中后背,从马上跌落,才终于彻悟。
她险些摔晕过去,然而身体再痛,也远不及看清那物时的心痛。
那是一颗头颅,而它前不久,还在她的肩窝里枕了一瞬的温存。
柳浥尘艰难地撑起半个身子,死死盯住后方,但盯着的不是那群蒙面人,而是他们手中仍在滴血的刀刃。
她咬牙怒斥:“你们主子要灭我的口,与他何干?!”
为首那人用刀尖挑起头颅,端详后“啧”了一声,不屑地甩到一旁:“小小年纪,逞什么英雄,一并灭了便是。”
见这弱质女流死到临头还气焰不屈,实在教他生出打碎的欲望:“看来你是真没发现自己受了伤,呵,要不是循着血迹追过来,没准真让这小子得逞了。”
受伤?
柳浥尘愣了愣,后知后觉地低头。
目所能及,尽是狰狞的殷红,不知何时已晕染了整件下裙。
小腹随之揪紧,爆发的痛意如同刀剐,搅得她冷汗涔涔。
对方似乎很满意她这般反应,刀锋在她肩处的白衣上擦了擦:“愧疚的话,现在就送你去陪他好了。”
刀落下却砍了个空,他措手不及,发懵时刀被夺走,再一眨眼,所见景象已换了位置,天是地,而地是天。
柳浥尘将刀插在地上,大口喘着气,那一招看似绝地反杀,却已用尽她那点半吊子的仙力和最后的力气。
不过那亦无妨,生前能手刃这么一位,足矣。
其余人反应过来,免不得被激怒,刀光袭来时她闭了眼,可并未感觉到痛,反而听到了接连的哀嚎。
“果如密信所言,你来了。”
响起的声音格外耳熟,柳浥尘睁开眼,发现救她的人,竟正是那位萍水相逢的仙君姥姥。
她浑身一软,染血的手松开那把刀柄,腹中坠痛感愈甚,终是昏厥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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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川楝放下染血的匕首,总算长舒了一口气。
她拿了块干净的棉布,给叶甚简单擦拭一番,伸指再度搭上脉门。
察觉这副躯体内正发生脱胎换骨般的变化,连医人无数的药仙都不由得心头巨震。
一旦移植了新的仙脉,那澎湃到不可估量的仙力,宛如终于有了疏导的凭借,恢复之快,闻所未闻。
但见那大片焦黑迅速脱落,露出光洁完好的肌肤,墨发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回,直至在软榻上铺就成新生。
孙川楝端起另一碗凉透的麻沸散,扶着叶甚,给她灌了进肚。
纵是铁打的身体,如此大伤元气,也须得好好睡上几日,方能彻底恢复。
这回麻醉生效极快,叶甚虽眼皮紧闭,勉强撑着没立刻睡死过去,喃喃道:“那傻弟弟真是不知人世险恶……敢忽悠惹不起的人,就算无关也小命难保啊……”
“是很傻,白白葬送了一条性命,不值得。”柳浥眉睫轻颤,同样没有睁眼,更没有动——因为后面还需孙药师将坏死的仙脉移植给自己。
“情急之下,哪有那么多值得不值得……”叶甚声音轻了下去,“只有想……与不想……”
柳浥尘没有回答,听见身侧的呼吸逐渐均匀,显然已经沉睡过去了。
她何尝不明白,其实只有想与不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