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料他谢绝了一切擢封,反而主动禀明罪臣之后身份,只求陛下请国师出面,查清其父当年贪赃枉法的真相。
先皇应允,命国师来到那处被抄的老府邸,施法还原了当年出事前夕的场景,发现罪证实为暗鬼所放,以达成栽赃目的。
借国师之力,真相终于水落石出。
原来她打的是这个主意。
杨羲庭不禁苦笑:“那岂非更难于上青天。”
“不就是上青天?羲庭可以的。”柳浥尘眼中光彩慑人,透出十分的执拗和笃定,“我也会在下面推你一把。”
不就是,上青天。
纵使童真,但也当真敢想。
杨羲庭暗叹,不愧是浥尘。
他自幼苦读,何尝不想博取功名?
亲眼目睹至亲惨死,何尝不想求个真相?
那丝基于现实的犹疑终被打动,他按住对方肩膀,坚定地点了点头:“好,浥尘等我。”
“嗯!”
两人靠在一处坐下,杨羲庭又道:“只是,还有件事我不太明白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国师大人效力的是叶国皇室,而眠眠刚好是皇女,为什么不能直接去找她求助呢?”
“你忘了她和我们说过,她是庶出,和父亲不太亲近么?”柳浥尘幽幽叹气,“她才多大,已经帮我们够多了,事关重大,我们难道敢确保一定有这个凶手?万一兜兜转转,最后发现是乌龙一场,岂不是给她添大麻烦么。”
杨羲庭一怔。
几番话听下来,眼前的浥尘仿佛一夕间变得冷静周密,不像豆蔻年华的少女,也不像他往日认识的那个柳浥尘了。
“羲庭。”正思绪万千,她微冷的身子轻倚过来,似乎有些疲倦,“翻案太难,只能靠我们自己了……”
他便没有说话,而是握紧了长着六指的右手,暗暗对着墓碑立誓。
一誓要替娘和柳姨查清真相。
二誓要……照顾好身边人,护她一世平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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之后两人卖了小院,置换了块方便翻种的地皮,住进了简陋的茅草屋。
因那段寄人篱下的经历,杨羲庭向来手脚勤快,且耐得住清贫,只是总担心苦了对方。
不过这苦纯属他自个背的包袱,事实上柳浥尘从未抱怨过半句,也不是为了体贴而装出来的,而是实打实的安于现状。
她往日惯爱偷懒,其实并非真的驽钝,只是懒得上心罢了,如今跟着杨羲庭一起过苦日子,初始的鸡飞狗跳后,倒也很快学会了各样生计琐碎。
杨羲庭去私塾时,她就在家种种地织织布,抑或去茶楼帮人说说书。
之所以跑去干说书的活计,还得归咎于她那张随了她娘十成十的嘴。
城西锁铺掌柜赛西施,原本看中她虽未长开,但蛾眉螓首丹唇皓齿无不标致,已然能窥见将来惊世之貌,活脱脱就是个小西施,遂招她来帮忙出摊,以为可以靠着大小西施的名头,多多招徕客人。
不曾想看走了眼,这位小西施,惊世之貌姑且算八字有一撇,惊世之语倒先频出不休。
要她吆喝,她喊“好锁十文三把,你配几把”;
人挑挑拣拣询问意见,她答“疑神疑鬼是病,得治,建议买十把全挂上”;
见泼皮无赖借机揩油,好奇赛西施的心锁何时肯为何人开,她回“阳间人不好奇阴间事”……
以上种种,不一而足,不忍直视。
赛西施很快放弃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,尽量委婉地把人劝了回去。
柳浥尘有些郁闷地迈出门槛,没走几步才发觉外头正下着雨,于是愈发郁闷地退回了屋檐下。
这么一退,便猝不及防地撞进了熟悉的怀抱。
布衣少年左手撑着油纸伞,右手藏在袖中,隔衣扶住少女,冲她敛眸一笑。
“你说天生六指必有用,我道天生利嘴亦如是。”杨羲庭用上了初识时她宽慰自己的玩笑话,“不如浥尘去茶楼问问,没准耍嘴皮的地方有你用武之处?”
“……哼,去就去,挣得满堂喝彩给你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