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在看来,倒是她狭隘了。
时隔千年,想让这些人饱受诅咒折磨的效果, 终究还是应验了。
尽管恕难苟同,但其实她并不难理解,长息镇的镇民为何如此执念于所谓的仙脉传承。
无外乎因为,人总是不愿意承认,自己与这世间的平庸之辈,并无二差。
一旦离了那层可以遮羞的外衣,仙脉也好,或者其它什么都好,就像现在一样,才不得不承认自己本质无能为力,再也拿不出之前助纣为虐的半分底气。
才不得不面对一个千年未改的现实。
——他们就是再普通不过的,普通人。
于是对吵耳朵的哭嚎充耳不闻,叶甚只顾掉头往祭坛走,一边收起天璇剑,一边拿起发带准备扎回去。
身后草叶化作的兵马也随之恢复原样,颗颗粒粒洒落在地。
没走出几步,她又猛地停住了。
手上发带的触感……似乎有点潮?
定眼一看,蒙眼处已然湿透了。
下雨了?
仰头张望,分明没有任何下雨的迹象。
她这才后知后觉脸上也有潮湿感,抬指下意识一揩。
只见满手沾泪,清莹欲滴。
叶甚愣住了。
她素来端的是副铁石心肠,何时在大庭广众之下这般狼狈地流泪过?
难道由于刚刚听到了那一大堆让她心神大乱的混账话?
气仍是气的,可她……为什么会不由自主地……
可恶,销魂咒的咒印又开始痛了。
叶甚心乱如麻,赶忙深吸一口气,胡乱用衣袖抹净脸上那些说不清的水液,快步冲上了祭坛。
或许,流泪的不是现在的她。
而是被她遗忘的,生前的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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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满楼盘腿坐下,面色因失血过多,难免透出虚弱的苍白。
一旁的安妱娣顿时有些慌乱,在掉落的人皮和衣物中翻找,那双红纻丝绣花鞋猝不及防滚了出来,不轻不重地砸在祭坛上,却砸得她双眼一痛。
她努力挪开视线,不再看那刺眼的芍药花纹,而是掏出早准备好的药棉纱布,去给人清理包扎。
以风满楼的头脑,目睹现场狼藉一片,不难大致猜得到发生了什么,纵使他心性再豁达,一时也不知是释然更多,还是怅然更多。
安妱娣垂眸替他包扎着伤口,可那伤口被撕裂了一次又一次,血难止住,她要不是鬼魂而是人,估计当场就能泪眼涟涟。
见那张娃娃脸显而易见的难过,风满楼抬手想去摸摸她的头,不料穿过身影,扑了个空。
“不借助仙法,是碰不到她的。”
叶甚来到他们跟前,脚步有些沉重,语气亦然。
无人比她更清楚,哪怕同样经历过融气,安安也不同于当年的自己。
没有凝体成灵的话,画皮鬼一旦舍弃肉身,三魂七魄必在强行分离时被割裂,而不完整的鬼魂,和孤魂野鬼无异,都属于轮回外之物。
然而风满楼并非修仙人士,所以没有领会话中深意:“是因为她完成了夙愿,将要转世入轮回吗?”
安妱娣内心苦笑,面上却没有显露出来:“本来是这样的,可……”
“对。”叶甚打断她想说的话,弯腰抓起那身皮囊笑了笑,“耽搁了十多年,她在人世间已经停留够久了,是时候去该去的地方了。”
安妱娣愣了愣,但见她手上白光暴窜,仅不过一刹便将整张人皮包裹其中,凭空汹涌烧了起来。
仙力为引,燃肉身,剔杂糅,聚魂凝魄!
神识内的仙人似在幽幽叹息,或许知晓当事人比自己更门清仙力所剩无几,劝阻徒劳,所以没再开口,叶甚也权当没听见。
无论之后会怎样,不敌她现在考虑得明晰。
那就是她做不到眼睁睁看着第三位,和她原本既定的命运一样,魂飞魄散。
出于交情也好,出于同病相怜也好,出于那点模糊又熟悉的记忆也好,出于什么都好——
总之她一定要送安妱娣入轮回。
这样的孩子,比她好太多太多,理应拥有转世再生的福气。
哪怕苍天不肯垂怜,她也绝不允许,对方的命运止步于此。
被割裂在皮囊内的残魂余魄,从逐渐熄灭的火焰中逸散而出,丝丝缕缕融入安妱娣的身影。
随后叶甚蘸着那点灰烬,顺势一气呵成,在她额头写下了安魂术的印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