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是缓缓起身,瘦削的肩膀隐隐在抖,却没有往下垮。
她没有说话,闭上了双眼。
方才被压制下的意识,仍在这副躯壳里不依不饶地咒骂,她已无心去听了。
魂离体,鬼出窍!
那身白骨失去鬼气支撑,当即粉碎,挂在其上的皮囊自然也随同松垮下去,软绵绵地摊了一地。
安祥远远看见这毛骨悚然的一幕,差点吓得站不稳。
安庆扶住儿子,沉沉叹了口气:“妱娣很多年前就……意外死了。爹不晓得你怎么找着了她,但她……肯定不是人的。”
随着安妱娣舍弃肉身,一缕鬼影逸散而出,虚虚地浮在祭坛之上仙障之下,合掌在胸口结印,眼清胜过千斛明珠,又固不可彻,较那高山磐石更坚。
结印未完,她堪堪停在了最后一步欲发未发,只定神凝视着那堵白光,待其崩散前一瞬,便紧跟着用同样的法子续时。
以命续上——
哪怕片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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眼看仅剩下一层薄光,且在黑气的疯狂倾压中愈发黯淡下去。
血刚过半,仙障终是发出了一丝碎裂声。
哪怕那声音比起撞击声,几乎可以算作轻不可闻。
但安妱娣听得真真切切。
甚至感觉从死至今,自己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清明过。
她的手指比裂痕蔓延的速度更快,指尖纷繁骎骎,当即划上了最后一步结印动作,启唇低语,身形一动,便要扑入那片残光中。
危如累卵之际有巨剑遽然落下,一举击碎了那堵摇摇欲堕的仙障。
继而剑气有如分水岭,一侧轻力弹开了那道鬼影,另一侧则携卷着千钧之力,直接将攀附其上的幻化人影轰然震开,逼出了距祭坛数丈开外。
叶甚没有收回天璇剑,仍高高地站在剑柄上,俯瞰着两边战况对比之惨烈,惊怒交加之下,她反倒牵出了一抹哂笑。
“——看谁敢?!”
阮誉飞身落在祭坛前,神色微冷,抬掌翻覆间,将至纯仙力注入那些散开的仙障碎片中。
碎片慢慢汇聚过来,终于恢复出了原形。
安妱娣大喜过望:“干……”
然而看清身影后的她又悲从中来,无论是爹还是娘,都哽住喊不出口。
卫氏夫妇的身影,已经虚幻到接近透明了,轮廓模糊,似与周遭融为一体,随时在下一眨眼就会溃散开来。
即使抢在最后关头的刹那救下了他们,保留了一点仅剩的残魂,前头自杀式的耗损,也终究不可逆转。
风满楼依旧岿然不动,放血的伤口在夜风吹刮下凝结得格外的快,被他面无波澜地一次次划开。
大概直到攻击落到身上令他断气以前,他都不会理会身后发生的任何事。
卫余晖和邵卿看清来人,表情大为释怀。
先前做出抉择的时候,他们虽无悔意,却有担忧。
担忧自己就算拼尽全力,结果也护不住小辈们,守不住这块地,只能眼睁睁目睹大家的心血付诸流水。
好在有这两人及时赶到,那便可以彻底放心了。
只是没想到,安妱娣竟拼命醒了过来,也断了肉身后路,准备赴他们的后尘。
欣慰之余,又难免心疼。
叶甚视线扫过那片被血填充了大半的蝶纹,转落在那两道鬼影上。
明明已经淡 得令人心惊,没什么气力说话,卫氏夫妇却微笑着,用口型示意自己没事。
可明眼人都看得出,他们的情况有多糟糕。
无可转圜,更无法自欺欺人。
现如今顾不得自责,叶甚一跃而下,足尖点地时,缩回原状的天璇剑已被她牢牢持在手中:“不誉,先带两位前辈回天璇教。”
他仙力还没恢复,不适合待在这修罗场,能用太虚诀往返就够了。
这头三言两语,另一头的茅丘子已被安祥扯得摇回了神,再顾不得什么逾距不逾距,急令镇民三度祭蝶。
阮誉望向黑压压杀来的一片,皱眉道:“你不是不能……”
“一般不能,这会可不一般。”叶甚冷眼看向那群乌合之众,人也好蝶也罢,通通可归于不知死活。
她持剑的右手光芒汹涌,属于这副半仙之躯真正鼎盛状态下的仙力,头一回不加半分掩饰地,尽现于人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