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了好了,子时快到了,箭在弦上,安安别自己吓自己了。”邵卿柔声道。
卫余晖大力一拍他的肩膀:“就是,满楼小友比干爹更有男子汉大丈夫风范,放两碗血算什么!”
“前辈谬赞了。”风满楼笑着捋起左袖,右手从腰间的鞘里抽出匕首,“不过小偷妹妹确实不用低估我,混迹草莽二十余载,豺狼虎豹、奸商盗匪,我见多了,也过多了刀口舔血的日子,若把流过的血全算上,恐怕比铺满这祭坛只多不少。”
他轻描淡写地带过往事,边用匕首指向小臂上的累累伤疤,虽是君子坦荡荡,却看得安妱娣一阵心揪,好像被安慰到了,又好像没被安慰到。
心未落定,变故陡生。
不知从哪个角落凭空窜出一小团黑影猛冲过来,见风满楼下意识偏身闪过,便卷走匕首甩飞出去,扎在了远处的地上。
众人心神一凛,意识到情况有变,回头望向后方。
笃笃的拐杖声回荡在寂静的巷道,格外清晰。
黑影慢了下来,逐渐显露出觅蝶的原貌。
它翕动着翅膀,缓缓落在了茅丘子爬满赤红的手腕上。
不同于年老者肌肤的苍老皱折,另一只白净年轻的手伸向地面,稍稍用力,拔出了那把匕首。
“是把好刀。”安祥直起身,似有遗憾地叹了一声,“可惜能不能物归原主,还得看原主识不识时务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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随着茅丘子和安祥现身,本以为无人的镇北立刻从四面八方涌出人来。
猝不及防间,乌泱泱的人影已连同漫天觅蝶一齐逼近,势如黑云压城。
而安妱娣从听到声音后,就错愕到没了反应。
但有人比道行在身的鬼魂反应更快,下意识挡在了她的面前。
邵卿眉眼紧锁,正欲开口,却被卫余晖拉了拉,示意先观察情况。
风满楼也同样沉得住气,反问道:“哦?你所谓的识时务,是要我们怎么做?”
安祥先向茅丘子施了一礼,见他勉强抬手制止住蠢蠢欲动的镇民,才答道:“很简单,只要从祭坛下来,永远离开长息镇,我们绝不为难你们。”
风满楼不屑地点了点脚下的祭坛:“下来,然后让你们上来破坏掉它?你们假装配合,等到现在才动手,不就是为了钓出机关所在吗?”
“……之后的事,与外人无关。”
“好、好一个外人。”风满楼怒极反笑,终于拉过身后呆立的女子,“合着你之前全在惺惺作态,实际心里,就是这么想她的?!”
安祥这才对上安妱娣的目光,一时无话。
不知该说什么,亦不知能说什么。
安妱娣又何尝不是。
姐弟相认后的言笑晏晏犹在眼前,自己还穿着他送的衣裳,此刻却觉得衣裳带刺,处处刺痛这身皮囊。
她张了张嘴,毫不顾忌地脱下外衣重重扔了出去,仅着素色单衣,手指颤抖地指向空出一块的衣角:“这花纹,是觅蝶化的?”
虽是问话,口吻却是肯定的:“你用它,监视我们?”
安祥清楚无法抵赖,索性笑着承认了:“憨憨阿姐,总算不憨了呢。”
可他承认得越痛快,安妱娣越不可置信。
对面那张熟悉的脸庞,第一次令她感觉陌生透顶:“你、你真的是阿祥吗?”
安祥慢慢褪去笑意,神情转冷:“我不是,谁是?”
她不住摇头:“我认识的那个阿祥,他……”
是宁愿就此没了仙脉,也不愿意她把仙脉换给他的亲弟弟啊。
“那都是过去的事了。”安祥打断她的话,“我早就不是孩子了,你也不是。”
说到“你”字时,那丝冷意陡然转为讥诮:“你该不会真觉得,自己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憨憨阿姐吧?”
安妱娣如遭雷击,摇摇晃晃后退两步,差点站都站不稳。
风满楼再度挡在她身前,压着怒气喝问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我什么意思?哈哈哈……”安祥眼中笑出一点泪花,连同压抑不住的愤恨一起涌出,淬了毒般的射向安妱娣。
“你倒不如问问她,杀我妻儿是什么意思?!”
这回换风满楼和卫氏夫妇惊住了。
他方才说,谁杀了阿绿?
“嘻嘻。”
身后骤然响起尖声怪笑,一只利甲藏锋的手扒上风满楼的肩,一把推开了他。
风满楼被推到一旁,几乎认不出眼前力气大得出奇、更满身戾气的,是那个柔柔弱弱的安妱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