横竖祸害已除,她索性放弃跟个死人置气,今日的小报既尚未整理好送来,便先拿出诉纸递了过去,问道:“云狐林一事,不誉怎么看?”
阮誉接过装模作样地扫了眼,自然不会告诉她,在收到那个隐晦到令人发笑的暗示前,他早已打听过叶太保接了桩什么除祟——无论她是否履行那个约定,都不影响他已决定履行到底。
他放下诉纸,淡声道:“精怪乃吸天地之气而成,受限良多,不比妖有气力,这林中狐争能不舍昼夜持续这么久,十有八九,是狐妖作祟。”
叶甚点了点头:“基本无疑。且按这个想法推下去,妖者,所争之事无非是土地、食物,以及能助长妖力的东西。这吃的住的,云狐林又在原地没动,纳言广场我也没看到有说秣陵近日发生过灾害,想来多半是后者了。”
说到此处不禁笑了笑:“妖不比人,满心满眼追逐的就那么点事,世人惯爱说妖性黠,尤以狐胜,可再狡诈的狐妖,也不可能比人复杂。”
“求得太多,自会复杂。”阮誉语气似带嘲弄,不过很快敛了回去重归轻快,“话说回来,甚甚在纳言广场,应当还瞧出了点别的端倪罢?”
叶甚本刚要接着说此事,不料自己在某张纸前的稍加留意先被他留意到了,一时好气又好笑:“你是额外做了双眼珠子粘在我身上吗?”
对方照例端着那副伸手不打笑脸人的神情,反将她一军:“我有没有额外做眼珠子,那都是不打紧的事,关键还是甚甚疏于设防。若是你铁了心不让谁瞧,我纵是在你身上遍布眼线,大抵也休想瞧出任何来。”
话是没错,但说得叶甚那股心虚又双叒叕冒出头来,她一把掐断摁灭下去,旋即绕回了之前的话题:“说起端倪,我的确很奇怪,虽说云狐林闹了这么久,周遭被闹得人心惶惶,却没听说真发生什么牵累无辜路人的血案。”
“人人都知道云狐林现在是是非之地,不都避开走么。”
“但人一多,永远不乏胆子大的,林子里也不可能每日十二个时辰都在闹,总该偶尔有人图方便,冒险穿林而过——我在纳言广场找的正是这种特例。”
阮誉当时跟着她看,如此一提点立即想了起来,她留意的那张纸,正是提及入林后撞上狐斗,结果差点被发现,迷晕醒来时,却发现已经躺在了林外。
若说一次可能是某个倒霉鬼受惊后的臆想,但下面还有接二连三的附和者,怕不是“运气好”能解释的。
尽管话的本意是劝他人吸取教训莫铤而走险,可在行家眼中,就值得寻味了。
他略一思索,便明了叶甚打的算盘:“你是觉得亲自调查太慢,既发现有人一直在暗中对抗狐妖,帮助普通民众,不如先找到那人,直接向其了解情况?”
“是,或许也不是。”
“或许不是什么?”
吃饱喝足的叶甚放下筷箸,长吐出一口气,畅快之余,故作神秘地竖起食指,点在微勾的唇上。
“或许,隐于暗中的,不是‘人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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管它是何物,装成路人一试便知。
当晚,叶甚与阮誉换了件民装,趁着把守在云狐林外的衙役打瞌睡的空档,直奔林深处而去。
果真愈发靠近,狐吠愈发刺耳,其间断续传来皮肉撕咬声或是骨头碎裂声,或高或低回荡在这寒林深重的夜色中,听着委实骇人得要命。
一般人即便是胆大闯进来,也尽可能避开能听见声源的方向走,只不过此番两人正为钓鱼而来,当反其道而行之,仔细循着声音步步深入,约离数十丈开外,方停下脚步,躲在草丛中透过草隙望去。
却见飞沙走石,雾霭弥散,遮挡住本就不甚明朗的月华,倘若换作寻常人的目力,基本只有两眼发昏看不清的份。
地上横七竖八伏着十数只重伤的狐妖,黑白毛色相杂,而还有力气站立的狐妖则各自占据一头,看样子刚激烈地打过,双方虽仍虎视眈眈,却舔着伤口养精蓄锐起来,不亟再战。
乍辨年岁道行,黑狐要比白狐少上个数轮,可惜黑狐为雄,白狐为雌,以致前者倚仗着先天优势,倒不怎么落入下风。
一只像是领头的黑狐打破胶着,张口吐出人言:“何必负隅顽抗?同类一场,只要肯主动离开林子,不争夺剩下那点云灵,他处任你们去,我们没想赶尽杀绝。”
站在最前方的白狐啐了一口,恨声骂道:“争夺?好大的脸!此处云灵分明是我们先寻到的,少搬出同类的借口在这装大方!”
云灵?看来这就是他们猜测的能助长妖力的东西了,只是闻所未闻,不知是何种稀罕物。
叶甚偏头带着探寻看了眼阮誉,见他亦摇头。
那厢黑狐和白狐唇枪舌战吵了一通,吵得草丛里两人的耳膜嗡嗡作响,俄而眼见稍作恢复又要打起来,叶甚实在忍不下去,正准备暴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