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誉却明白她所问何事,委身跟着她坐下,坦然作答:“那晚在摘星崖立下同行之约时,我不是说过一长串吗?”
叶甚想了半天才想通他指的是那堆“佩服之处”,顿时有些无语:“就这?”
“这还不够?那需要多少?”阮誉幽幽叹道,“别说见识过甚甚够多的我了,哪怕是堪堪有幸目睹那日掀翻元弼殿英姿的教徒,所中意者亦数不胜数。”
叶甚大惑:“……有吗?我怎么没半点感觉,你凭什么这么说?”
“凭被我截下的数百封表白信。”阮誉答得若无其事,丝毫不觉得这种行为僭越,想起什么又补充道,“而且那些递信教徒中,有约两三成,还是女修——太可怕了。哦不要误会,我不是说她们可怕,而是说你可怕。”
叶甚:“……”
她张嘴无声地犯起咕哝,若不是你高居天璇教太师之位……
边悄悄看了眼阮誉的侧颜,眉峰攒聚,皮骨瓷滑,收放起伏间,俱宛如天工雕琢,端的是与天选之人无比匹配的完美轮廓。莫言其他资质,单就这副皮囊,所收到的表白信,本该比自己多上十倍不止。
说来也怪,这修士又不是和尚,仙门向来是不忌讳道侣双修的,像卫氏夫妇那样的伉俪,更是被视为楷模而赞之。
可天璇教建教千载,登记在册的数十位太师,无论男女,居然都是个顶个的孤家寡人,真是比那和燮太子还像“没有皇帝的命,得了皇帝的病”。
也正由于太师对外永远都是一副潜心问道、深居简出的样子,这皮囊再好,在正常人的眼中,不过当是具可供膜拜的壳子罢了。
就像山下香火鼎盛的芸芸寺庙,哪尊女娲娘娘的金像不是看着沉鱼落雁,但除了某位传闻中的荒淫纣王,谁会去动那方面的心思?
虽说她于修仙问道方面同样可谓专心不二,完全没动过那方面的意思,然而这么多任太师皆是如此,委实有些说不通。
叶甚犹豫了小会,还是压不住好奇心,询问起这事后还火上浇油添上一句:“历届天璇教太师……不会有什么从母胎注定的孤寡隐疾吧?比如练了话本子常说的绝世神功,要维持就必须守身如玉……”
阮誉似乎被她这番惊人之语呛住,轻咳两声才无奈道:“并没有那种神功,太师也是人,你想到哪里去了。”
只是巧合?叶甚眉头一皱觉得事情并不简单,可如果真的这么简单,那反倒更糟糕了。人家寡了千年的铁树苗,好不容易出了棵会开花的,居然折在她这个不该折的人身上,罪过啊罪过。
“甚甚问完了?”阮誉见她低着头,不知暗自纠结些什么,慢悠悠地开口道,“那能否也回答下我的问题。”
叶甚心神一凛,生怕他问出让两人难以转圜的尴尬问题,但礼尚往来,还是点头道:“你问。”
所幸阮誉并未逼她,而是问了另一件事:“那晚我来摘星崖之前,到底发生了什么事,导致你透支如此厉害?而且自我认识你至今,总隐约感觉你事事铺垫,包括解决范以棠,似有其它真正用意。”
叶甚心下大缓,转念一想,便坦然如实相告:“我意在之处,亦是所有修士都梦寐之处。”
“飞升成功,得道升仙?”
“是。”
“可有把握?”
“得道飞升这种事,难于上青天,谁敢打包票有把握?但我跟着那老头修到现在,也不算是痴人说梦,好歹露出了点苗头,多少看到希望。那晚我突然虚弱,源于受了飞升必渡的雷劫,渡过雷劫,希望才能越进一步。”
“雷劫?”
“是,至于之后行事,桩桩件件说白了,所为所求,无不在此。”她话一顿,语焉不详道,“也正因为志不留人世,我才会那么说……抱歉。”
阮誉微微一愣,立即悟了她是为那句“没结果”在道歉,只是说到结果,他内心释然的同时,反生出笑意来。
叶甚奇道:“你笑什么?”
但见他摇了摇头,答得比自己更含糊不清:“笑你啊,把结不出果全都归因于自身,实则不然,原不是每个人,所为所求都在那个结果。好比那佟家公子,看似执拗不改,你以为他当真不明白,他与笔仙难结善果?”
叶甚第一次被他说晕了,尽管基本没听懂,不过看出面前之人无意详细解释,也就不刨根问底了,干脆就事论事:“那你不求结果,求什么?”
“我求什么……老实说,我也不太确定。”阮誉敛了笑意,却还是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,“不过非要问个究竟,说不定也能给出答案,只是甚甚确定要知道?”
叶甚“额”了一声,莫名压力爬上脊背,连忙打哈哈道:“人生难得是糊涂,不想了、不想了!专心御剑,就快到秣陵了。”
阮誉便不再说话,敛在衣袖下的手依次抚过言辛剑剑柄上的三颗舍利子,那硌手的冰蓝纵已抚过无数次,依旧冰得锥心刺骨。
这人没心没肺惯了,估计正偷着庆幸自己没有紧逼求个结果,殊不知他从不觉得自己有那个紧逼的资格,去求个结果。
那夜她猝不及防倒了下来,若非他一时情急乱了阵脚,从而被勘破心思,他甚至根本没那个打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