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于婴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,脑子里糊糊的。 她往前走,步子有点飘。刚才那几杯酒上了头,不算多,但现在整个人像踩在棉花上,软绵绵的,不太真实。 她只想回包厢,瘫进沙发里,看韩伊思点男模。 然后她听见身后有人喊她。 “法于婴?” 那声音尖尖的,带着点刻意上扬的调子。 法于婴没停。 “法于婴!”又一声,这回近了。 她站住,转过身。 几步开外,站着四五个人。 打头那个她认得,赖辛夷,单阑的,和她一届,但不在一个班,这人她太熟了,不是熟交情,是熟那些话。 高一那年传她话的,赖辛夷是主力,后来差不多听说点原因,她赖辛夷和弗陀一是一个圈子的,再后来那些乱七八糟的谣言,十句里有八句能从她们这群人嘴里找到源头。 旁边那个是梅芙,也是那圈子的。剩下几个她脸熟但对不上名字,站在后面,眼神里是那种等着看好戏的光。 一群人都穿着亮色,这个年纪加上单阑出来的,都有几分早熟。 赖辛夷一身红裙,锁骨露着,妆化得浓。 法于婴靠在墙上,看着她们走近。 她穿的是卡其色的吊带紧身裙,细细的两根带子挂在肩上,锁骨以下大片皮肤露着,皮肤白,脸干净,长发散着,喝了酒,脸有点红,淡淡的,像打了层薄薄的腮红。 她不是能喝上脸的身体,主要是上头,脑子晕乎乎的,但那张脸还是冷的,眉眼之间那点不耐烦明明白白写着。 赖辛夷她们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。 “还真是你。”赖辛夷上下打量她,嘴角扯出一个笑。 法于婴没说话。 梅芙往前走了一步,笑得热络:“喝一局啊,好不容易碰上。” 法于婴看她一眼。 那眼神淡淡的,从上到下扫一遍,然后收回来。 “跟你喝?” 语气平平的,但那个“跟你”咬得轻,轻得有点飘。 梅芙脸上的笑僵了一瞬。 赖辛夷在旁边笑了一声,声音很大,大到整个走廊都能听见。 “清高什么呀?”她往前走了一步,仰着下巴看法于婴,“你爸的事情,不准备回应一下吗?” 后面有人开始起哄。 “就是啊,让你喝是给你脸。” “人家现在可是名人了,不跟咱们玩。” “名人?什么名人?贪官的女儿?” 笑声一片。 法于婴靠在墙上,没动。 酒劲儿还在往上涌,她的脑袋有点空,空得像被人掏空了。那些话飘过来,飘进耳朵里,一个字一个字都听清了,但好像又没听清。 她看着对面那几张脸,忽然觉得有点荒谬。 三年了。 三年了,早就意识到对于她们而言反驳不痛不痒,甚至能成为她们的兴奋剂。 她们要的就是这个。 她闭了闭眼,然后睁开。 “解释什么?” 她开口,一直看着赖辛夷,目光淡淡的,让那群人蠢蠢欲动。 “你想听什么?” 赖辛夷愣了一下,然后冷笑:“你爸怎么死的?家里的钱哪来的?” 法于婴看着她。 那张脸,化了精致的妆,眉毛画得细细的,眼线拉得长长的,嘴唇涂着亮晶晶的唇釉,十七八岁的年纪,眼神里却是另一种东西。那种从小就学会了怎么踩人,怎么掐尖,怎么在人群里站到前面的东西。 法于婴笑一下。 “他怎么死的,”她说,“你不是看见了吗?” 赖辛夷脸色变了。 “我在问你!” “这他妈就是我的回答。” 她的声音拔高了,不是喊,是那种压着怒气的,一字一顿的,刀切进肉里的那种声音。 “有意思吗?你们一群?” 她看着对面那几张脸,一个一个看过去,目光从她们脸上刮过,刮出一点心虚,一点躲闪,还有一点不服。 “玩够没有?够不够?问你够不够!” 赖辛夷环着臂,点着指尖,好笑样摆摆头。 这怎么才到头呢,法于婴,我就是要折磨你啊,看着你溺毙。 “当真要把人逼到尽头?” “这三年我跟你们有过交情吗?” “法于婴你就是活该!”她往前逼了一步,“谁让你有那么一个爸!” “我最不活该!” 法于婴看着她,笑了,冷笑,冷得像冰碴子。 “因为弗陀一一句话,因为他一个行为就带动了你!你活着有劲吗?他看你吗?” 她直起身,不再靠着墙,往前一步,面前那一群往后退几步。 “你们 这群团体,”她说,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清楚得像刻进去的,“为了得到,不择手段。造谣,诋毁,诬陷…” 她顿了顿,嘴角弯起一个弧度,全是嘲弄。 “一张嘴,最他妈能碾碎别人。” 赖辛夷张了张嘴,想反驳,但没说出来。 法于婴没再看她,她的目光越过这群人,落在她们身后那个包厢的门上,门关着,但门上的小窗透出一点光。 她盯着那扇门看了两秒,说: “弗陀一你死里面了是不是?” 没人回答,但有几个人的脸色变了。 法于婴看见了,对着她们说: “这就是你们和他玩的门槛,”她说,“用这张嘴造谣是吗?” 她的目光扫过面前这几张脸,最后落在赖辛夷脸上。 “里面坐着那位,最不要脸。” “得不到就毁掉的招数,下三滥!” “你够了吗?” 梅芙插句话,却没有得到她的任何眼神。 法于婴往前走了一步,赖辛夷被她逼退了一步,梅芙愣在原地,那个亮粉色裙子的女孩张着嘴说不出话。 法于婴从她们身边走过,走向那扇门。 她的手刚碰到门把手,胳膊被人拽住了。 梅芙的手抓在她小臂上,指甲陷进肉里。 “你他妈——” 法于婴甩开她的手。 门开了。 弗陀一站在门口。 他穿着一件黑色夹克,敞着,里面是件白t,一只手插在兜里,另一只手搭在门框上,整个人往那儿一靠,死帅样。 他笑着看法于婴。 那笑容法于婴熟,三年前他就是这么笑的,在学校拦住她,说“做我女朋友”。被拒绝之后,他也是这么笑的,在背后和人说“她啊,最会装了,不过这种最带劲”。 “会反抗了啊,婴子。”他说,声音懒洋洋的,“不错,骂得我很爽。” 法于婴看着他。 这张脸,这个笑,这个腔调。 恶心。 弗陀一伸手,拉住她手腕。 “一年前那个吻,”他凑近一点,压低声音,“我还在回味。” 法于婴抬起手,推他。 但她的手刚碰到他的胸口,弗陀一就往后撤了一步,不,不是撤,是故意放手,故意往后仰,故意让她那一推落空,让她失去重心。 法于婴往后踉跄了一步,两步。 她没摔倒。 有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,揽住她的腰。 那只手很有力,稳稳地托住她,把她整个人带进一个怀抱里。 她闻到一股味道。 烟草,香水,狂恋苦艾,是这个味。 她抬头。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,照出那张脸,眉骨高,眼窝深,鼻梁直挺挺的,嘴唇抿着,没什么表情,那双眼睛黑沉沉的,正看着她的头顶。 覃谈。 她再怎么晕,这张脸也是记得的,痞帅的不成样子。 她挣扎了一下,想要推开他,覃谈先放开了手,那动作毫不拖泥带水,她瞬间明白,只是一个男士的礼貌举动。 法于婴站稳了。 她转过身,看着弗陀一。 那张脸上,什么表情都没有,没有愤怒,没有委屈,没有害怕,只有看垃圾一样的目光。 “恶心,无耻。” 然后离开。 覃谈站在原地。 他的右手刚从她腰后收回来,重新插进皮外套的兜里,他这才抬起眼,看向弗陀一。 包厢里的灯光落在他身上,皮外套泛着一点暗哑的光,他站在那儿,什么都没做,什么都没说,只是看着。 但就是那一眼,弗陀一那一群人,安静了。 这儿没人不认识他。 单阑和崇德隔一条街,但两个学校的人,谁不知道覃谈?在他们这群人以玩得花玩得野,玩场子出名的时候,覃谈已经比他们更出名了。但不是靠这些,是靠脑子,靠家族,靠已经奠定的未来。 这城市未来一半的产业都姓覃。 不是别的覃,是覃谈的覃。 这个分量,摆在这儿。 弗陀一站在原地,脸上的笑还没收,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。 他不怕覃谈。 但他不会轻举妄动。 “闹闹玩儿。”弗陀一先开口,笑了一下,“别介意。” 覃谈看着他。 没说话。 目光从那群人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,赖辛夷,梅芙,后面那几个叫不上名字的,每个人都被那道目光扫了一下,然后那道目光收回去,落回弗陀一脸上。 他什么都没说。 然后他转身离开。 而弗陀一却开始胆寒,法于婴能让他有那种眼神?什么关系?不 能打听是最致命的,他回包厢,不再想。 走廊里,法于婴在往前走。 她的脚步有点飘,但还在走。 刚才那些话像是把她掏空了,所有的力气都用完了,剩下的只有空壳子,机械地往前走,不知道要去哪儿。 她掏出手机,给麦郁发消息: “回去了。伊思你管一下。” 那边回得很快:“?你没事吧” 她没回。 她把手机揣回去,继续往前走。 走过一个拐角,眼前忽然一黑。 她靠在墙上,闭着眼睛等那阵晕过去。 等再睁开眼,她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便利店门口了。 不知道怎么就走到这儿来了。 她推门进去,冷气扑面而来,激得她打了个寒颤,货架整整齐齐的,灯光白惨惨的,收银台后面坐着个店员,正低头玩手机。 她拿了瓶水,去结账。 扫码,付款。 屏幕亮起来,她输了密码,然后发现多扫了一个零。 她看着那个数字,愣了两秒。 “能退吗?”她问。 店员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摇头:“退不了,系统问题,要等明天经理来。” 法于婴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又懒得说了。 她扫了码,付了钱。 店员看着那串数字,有点不好意思,指了指旁边的货架:“要不……您再拿点东西?” 法于婴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 那是一排糖果,花花绿绿的包装,她随手拿了一包,蜜桃味的,扔到柜台上。 店员扫码,把糖递给她。 她接过来,想揣进兜里,然后发现自己穿的裙子没兜。 她低头看了看那根细细的吊带,那一片裸露的锁骨,那条贴着身子的卡其色裙摆。 没兜。 她笑了。 行吧就这样吧。 她拿着那瓶水,那包糖,推门走出去。 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,有几个石墩子,她挑了一个坐下,把水和糖放在旁边,等着打车软件上那辆车过来。 夜风吹过来,凉凉的,吹起她的头发。 她看了一会儿天,然后低下头,掏出手机看了一眼,又收起来。 车还没来。 她靠在那里,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垂。 覃谈看了她三分钟。 然后他发动车子,开到便利店门口,在她面前停下。 法于婴抬起头,看着这辆车。 黑色的,布加迪,车牌全清一色。 她眨了眨眼,站起来,拉开车门,坐进后座。 “师傅,”她说,声音有点含糊,“前窗开一点。” 然后她报了一串数字。 覃谈从后视镜里看着她。 她已经倒在座位上了,整个人瘫在那里,裙子皱起来,露出一截小腿,长发散在座椅上,脸上那点红还没退,嘴唇微微张着,呼吸很轻。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。 给人当司机? 然后他发动车子,掏出手机,给席隋发消息: “法于婴住址。” 那边回得很快:“?你干嘛” “快点。” 又一条:“别冲动,要喊人吗?” 覃谈没回。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,然后收回目光,踩下油门。 一路上,他想了很多。 今天给弗陀一的眼神,送她回家,都按什么来想。 一个月前,他刚知道姑娘这名儿,和法硕沾着,而她爸爸出事前,往覃氏产业靠了,他家当然没问题,但生意场最怕的就是一两句碎语,麻烦,后来外公又被间接的出了事儿,他现在送人姑娘回家,不是闹么? 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面。 那一瘫还瘫着,一动不动。 他收回目光,单手扶着方向盘,另一只手摸出烟,点上。 红灯。 他停下车,吸了一口烟,吐出去,烟雾在车厢里散开,从半开的车窗飘出去。 后面忽然传来声音。 “嗓子疼。”那个声音从后座飘过来,“要喝水。” 覃谈看一眼后视镜。 她整个人就摆在那儿,裙子皱皱的,头发乱乱的,脸还红着,眼睛闭着,那个姿势,那个状态,不怕人起坏心思似的。 他收回目光,没理她。 但她的手在座位上摸索着,摸到那瓶水,拧开,喝了一口。 车厢里弥漫着烟味,混着她身上的香水味。 她闻到了那股烟味。 有点熟悉,好像刚刚闻到过。 她的神经忽然放松了一点,下意识地认为,这是熟人。 她继续瘫着,眼睛闭着,嘴里不知道在嘀咕什么。 覃谈把车停到她们小区门口的一条街上。 他没叫醒她。 也没管她嘴里嘀咕什么。 他就那么等着,等她醒。 他知道她待会儿还会想喝水,会醒。 差不多半小时。 后座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。 法于婴模模糊糊地坐起来,发现自己在一辆车里,车停了,周围很安静。 她愣了愣,推开车门,下去。 夜风吹过来,她清醒了一点。 然后她看看四周,看看那辆车,看看车牌。 不对劲。 她又回到车上,关上门,看着驾驶座那个背影。 “你为什么在这里?” 覃谈透过后视镜看着她。 那眼神就像在说:你猜我为什么在这? 法于婴沉默了两秒。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。 打车软件上,订单显示“已取消”。 她没打到车。 她上错车了。 “对不起。”她说,声音还有点哑,“我喝多了,上错车了,谢谢你送我回来。” 覃谈“嗯”了一声。 法于婴推开门,准备下车。 “等会。” 她停住。 覃谈从后视镜里看着她,没回头,就在后视镜那方方正正的镜子里对视。 “一星期前,”他说,“是不是你?” 法于婴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 覃谈看着她那个反应,就笑了一下。 “堵都堵了,”他说,“现在装什么?” 法于婴愣一下,又笑一下,脱口而出: “赛场毛病犯了,爱挑车玩,专挑野的,所以,一星期那辆车是你?” 覃谈看着她。 看了两秒。 漏洞百出。 “下车。”他说。 法于婴推开车门,下去。 夜风吹过来,她站在路边,看着那辆黑色布加迪开走,消失在夜色里。 她站在原地,愣了很久。 然后她才反应过来。 她说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