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来到这里之前,倾竹析就与他说过,可能会有些难受,只是没想到身体会以如此激烈的方式在与自己‘对话’。
“嗯。”倾竹析点头,抬手指向远离河岸,仿佛被浓雾笼罩的地方,“再往前便是荼蘼花海,那是你现在无法抵达,但终有一日必将到达的地方。”
少年的话语中带着某种笃定的期许,只是荼蘼花海和入梦河之间在规则上是‘单行道’,逆行是无法抵达的。
巫雩珺要前往那片区域,只能醒来,并再度入梦。
然而,身体残留的不适与濒临崩溃的记忆,在巫雩珺心中刻下了不小的阴影,令他畏惧,这种感觉隐约勾起了他小时候曾无数次经历过的‘死亡’记忆,冰冷而无助。
但他不再是一个人。
巫雩珺抬起眼眸,注视着身旁的少年。
即便他还不明白坚持下去的意义,即便前路依旧被未知的恐惧笼罩,但就算是为了回应这份毫无保留的期待与陪伴,他也愿意继续走下去。
“这里,很漂亮吧?”
顺着好友的目光,巫雩珺再度抬头看向入梦河璀璨到不真实的星穹,银河如同被打翻的宝石匣,无数星辰超越物理法则的密度和亮度铺陈开来,光芒流淌,几乎要滴落而下。
“嗯。”
这景象,的确比巫雩珺在那些破碎记忆里窥见过的任何景色都要美丽。
“但现实中的星空可完全达不到这种程度。”
没有什么是比人类不受拘束的想象力更加丰富多彩的,入梦河大概就是这种想象具现化的极致。
正因为源于人类对完美最极致的渴望与幻想,才会如此动人心魄,却也因为过于完美,而显得如此虚假。
“即便如此,我还是想要带小珺去看现实中的星星呢。”
没那么密集,没那么明亮,甚至会被云层遮挡,黯淡无光的星星。
但与此同时,会有吹过脸颊的凉风,会有泥土与青草的气息,能听到遥远而真实的虫鸣。
也因此,真实到令人感动。
——
“怎么可能?!你说什么?!再说一遍!”
邹瑞藏的声音在实验室里炸开,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。
“我是说...我是说...”
研究员已经被他吓得语无伦次了,手指颤抖地指着监控屏幕。
“生理指标显示实验体正在脱离深度睡眠状态,即将转入清醒期...他快要醒了!”
邹瑞藏闻言,目眦欲裂,几乎是从控制台前弹射起来,几步冲到了那巨大的维生装置前。
装置内,幽蓝色的维生液中,黑发少年依旧悬浮其中,但他双眼紧闭的同时还在皱眉,似乎在经历什么痛苦。
与之前那次诡异的睁眼不同,那时所有的监控数据都表明他仍然在深度睡眠的梦境当中。
但此刻,屏幕上原本规律平稳的脑电波图正在剧烈地起伏,近乎跳跃,呈现出幼年适应期结束后从未有过的活跃度,这一切都明确地指向了一个事实。
少年意识的锚点正在从梦世界的深海中脱离,逼近清醒的现实。
一旦他真正醒来...
这个念头让邹瑞藏感到一阵灭顶般的恐惧,十数年的心血,精密的布局,投入的天文数字般的资源...
所有的一切,都将在这苏醒的瞬间,化为泡影!
这甚至比此前所有的灾难:逃离第三枢,尼德霍格死亡,自己被夺权,一切的一切更加致命!
这将是无可挽回的失败!
恐惧在瞬间攫住了邹瑞藏,令他惶恐不安。
他猛地扭头,慌张地下达命令,几乎声嘶力竭。
“加大睡眠剂的用量!立刻!马上!绝对不能让他醒过来!”
邹瑞藏根本不在意加大剂量会不会带来不可逆的神经损伤风险,他只希望巫雩珺能够保持现状永远不会醒过来。
实验室顿时乱作一团,研究员们不敢有丝毫懈怠,急促的键盘敲击声和各种仪器提示音交织成一片惶恐的交响。
好在这一切看似是有效的。
剧烈波动的曲线在药剂的压制下,挣扎着,扭曲着,最终被一点点强行抚平,重新回归到那被刻意维持的‘平静’中。
“现在他在哪里?”
邹瑞藏扶着冰冷的控制台边缘,好不容易才从刚才那灭顶的恐慌中抽离,冷静下来。
“在...还在第一枢。”